Friday, July 29, 2005

[Voyage] Williamsport (2)

魚貫進入客機,看到稍嫌擁擠的客艙和稍嫌年華老大的空服小姐,不禁心頭一怔。儘管非常努力的把小球員們一個蘿蔔一個坑地塞進座位裡,但在飛機還沒起飛前,他們又已經開始四處流竄,爭奪手上的 Gameboy。如此的行徑當然會引發某些乘客的白眼,以及沈穩莊重的空服員們的小小不悅。

我坐在難以進出的中間排大通鋪座位,左手邊坐著一位臉色有些蒼白、年紀約莫和我相仿的單眼皮瘦小女生,看來搭乘長途客機經驗豐富的她,看到我們這麼一排踏入客艙的大陣仗,早知不妙,很快地就把眼罩、毛毯都準備好,迅速的進入夢鄉。看著大螢幕上的介紹,我們將必須坐十二個半小時的飛機前往紐約,看著身旁的倨促環境,心裡不禁有些擔心起來。

起飛之後,空服員們很快地陸續送上點心和正餐來打發無聊,但是這樣的份量對於正值發育期的小鬼來說顯然是不夠的,於是他們不停地要求我的協助。

「大哥哥,我要那個那個那個……」
「大哥哥,我可以多吃一點嘛……」
「大哥哥,我想喝 XXXX…」

這些要求儘管讓空服員跟我都覺得有點煩,但也還好;然而比較遭的是,小鬼們為了 Gameboy 時有站起走動到處喧譁的行為,甚至會在空服員推著餐車時亂跑亂竄,只為了搶奪 Gameboy,這樣讓本來對我們印象分數就偏低的空服員們更擺出了晚娘臉孔。

“Excuse me sir, would you please let your boys…”
“Ok, sorry…”

在接下來的航程中,我發現自己必須一直和空服員們重複這樣的問與答,儘管這些孩子們並不是 “my boys”,而幾乎所有的大人們都採取漠視的態度。

雖然拿不到多餘的餐點,只是想要點其他的飲料也是歷經困難,但小鬼們終於吃飽這一餐了,時間也在半夢半醒之下緩慢的流動著,期間我曾經醒來看了一下大螢幕上演的不知名奪寶奇謀片,其他時間當中曾經想掙扎著起來看本書,但後來發現還是昏睡比較舒服。

踏入後半段的旅程,機艙裡一片黑暗,小鬼們也只剩下一兩個正在努力盯著螢幕拼鬥,我腦中反覆推演著到達 JFK 之後的各項流程,心情當中混合著不安、恐懼以及興奮。談到出國比賽,這些孩子跟教練應該比我的經驗更加豐富(他們之前曾參加在關島的亞洲區預賽);身為菜鳥球隊翻譯的我,除了語言之外,到底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帶給他們幫助?或著,根本我才是被幫助的那一方,因為沒有他們的成績,我此時此刻是不會在這裡的?我不停的思索著。突然-

“Excuse me sir, would you please let your boys…”

我到了廁所的位置,發現一個小鬼正在門口拿著 Gameboy 一臉不高興的等候。

「你在幹嘛?」
「大哥哥,那個 XXX 在裡面都不出來啦…」

詳細一問之下,才知道原來小鬼們因應長途跋涉,竟然找到了廁所裡的插座幫 Gameboy 充電。真是令人傻眼,這告訴了我們小孩子為了玩遊戲能夠激發多大的求生潛能,也令我回想起自己小時候許多為了玩電動不惜代價的行徑(有不少可能比這還要瘋狂)。

航程進入最後的四分之一,空服員把窗簾打開,準備下一波的送餐;小鬼們也又開始活躍起來。此時坐在我左邊,之前一直處在夢鄉當中的女生突然開口了。

「小弟弟,你想跟我說什麼?」

我轉頭看著坐在我右邊的調皮小鬼。他是我到目前為止感覺全隊最難搞的傢伙,面貌清秀並且有一雙大眼睛,但卻老會因為最瑣碎的小事就和同伴發生爭執,並且老是會想做一些事情來引起你的注意。被大姊姊詢問的他面紅耳赤,一副很想說什麼又開不了口的樣子,我想應該是邁入青春期的男孩子典型對待異性的反應吧。

於是我成了他的翻譯。儘管我和她之間用國語就能溝通,但如果不靠我傳話,他看來一個字都講不出口。「你們是台灣來的吧。」帶著濃厚廣東腔調的這位小姐說。出生香港的她目前還在唸書,這次準備回紐約的父母家裡探親,我先為了一路上小孩子們的吵鬧干擾了她的睡眠向她致歉,「沒關係,他們是小孩子嘛。」「真的看不出他們這麼會打棒球欸。」我們身上穿著整齊劃一的棒球制服成為了最適合的閒聊話頭,我們聊著台灣的棒球和環境。

「其實大家都要和平的。經濟發展才好,雖然你們現在的政治環境…」這位小姐在這裡欲言又止,我想我理解她的話中含意,並露出無奈的微笑。一旁的小鬼時時刻刻看來都很想插入我們的對話,但一但我們問他想說什麼,他不是害羞的說「沒有,沒有」,就是有點生氣的「哎呦∼」,並開始扭曲肢體。

看著報紙上紐約萬人空巷抗議 George W. Bush 的場景,我試著換個話題詢問:「911 之後,美國機場的檢查有比較刁難嘛?」

「一定有的,不過大家也漸漸習慣了,日子總是要過的。」

「幸好你們早來早歸,一但過了九月,離總統大選剩不到半年,機場的安檢勢必會全面提升的。」

繫上安全帶的警告開始迴盪在我們耳邊,一旁的小鬼成為了我們的會話能夠不斷延續最重要的動力,每當我們之間因沒有話題開始變得有些尷尬時,小鬼稚嫩卻想裝老成的心理和動作總是能讓我們會心一笑。「這就是小孩子嘛…」

漫長的旅程終於接近尾聲,閒聊後宛如大夢出醒的我們,找機會在座位上變換姿勢舒展筋骨。在飛機即將降落的這段充滿思緒的時刻裡,我們沈默無語。

我最後遞給了她一張名片,「歡迎妳來台北玩的時候過來找我。」「好啊,一定。我之前也去過台北,很熱鬧,人很多,車子也很多。 還有一個很大的書店,半夜也不打烊的…」「應該是誠品吧。」「對對…」

我們道過再見,在目送著她離開座位下飛機的同時,我腦海裡快速的把之前在機上排練的出關流程重新 run 過一遍。帶領著這麼一批大人小孩踏上陌生的國土,我必須快速的把自己的心裡武裝起來。

一邊謹慎的閱讀著四周的指示(不過其實 JFK 的指引相當清楚)一邊帶領著球員前進,映入我們眼簾的是通關口一旁巨大寬敞的落地窗,和窗外一覽無遺的風景,令人眼界為之一亮,我心中不禁暗自讚嘆著,不同的國家果然有著不一樣的氣度。一位穿著整齊西服的瘦高非裔美人站在通關口,不停的向如潮水般一湧而上的旅客宣佈:「美國國民請往左,非美國國民請往右…」

我帶領著隊員們排好隊,開始準備拿出護照,然而-

「我的皮夾呢?」

我找不到我的皮夾。原本一向對於東西失而復得這碼子事很有自信的我,在全身上下都搜遍之後,竟然還是沒有發現皮夾的蹤影。不安的情緒開始擴大,我完全不能想像在這麼重要的場合,竟然發生這樣糟糕的失誤。我開始冷汗直冒,手腳發軟,腦筋一片空白,根本不敢想像最壞的結果。

我試著保持冷靜的回溯記憶,回想起來,皮夾應該是丟在班機上的。但是我怎麼能現在跑回去找,而把這一批不懂英文的隊員們丟在海關呢?

天幸我沒有在這裡掙扎太久。我語調急促的把球隊交給其中一位看來比較負責的男老師,接著就想要循原路衝回班機上。我嘗試著冷靜下來,儘可能以清楚的英文向非裔美人指引官解釋我的情況,他聽完之後馬上指引我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員方向。

我飛快地跑到地勤人員所在之處,看到一位梳著整齊短頭髮看來精明幹練的華裔中年婦女,同時身旁正圍著好幾個旅客。平常時刻我可能可以等待,但現在十萬火急,我不停的尋找插話的機會。

“Sorry, excuse me, I…”
「你會講中文吧?」

我慌亂的用中文告訴她情況。她很快的比對我的登機資料。「現在我可以回去班機上找嘛?」
「不行!這是航空公司的規定。機師和空服員到現在為止也還沒回報他們有撿到什麼東西。你把皮夾放在哪裡?褲子後口袋!難怪你會不見。誰叫你放在後口袋的!?」

沒想到,我看來的確是最需要幫助的人。我不知怎麼回答她的問題。

「現在要的話也只能我回去找。你在這裡等。但是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,搞不好已經被撿走了。你實在太不小心了。」在用無線電和班機通話之後,她有些嚴厲的對我說。

在等待她回來的時間裡,我不停的想萬一皮夾真的不見,未來的兩個星期該怎麼辦;雖然同時,我心裡一直有一股聲音告訴我,這次我還是能吉人天相,然而我的理智很快的否決如此的可能性。

經過了對我而言極度漫長的等待,她終於回來了。

「你的名字是?護照號碼是?」

「你實在是個超級好運的人。」

「把它收好!」

我懵懵懂懂下意識的把失而復得的皮夾收起來。

「你還收在褲子口袋後面!你再收在褲子口袋後面啊!」





Windy? Wendy? 老實說我現在已經忘記這位地勤人員的名字了。

但是我還記得她的名字怎麼拼:

A-N-G-E-L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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